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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想象未来”到“弯腰干活”,世界模型还差几步?

过去几年,AI的几次标志性突破,几乎都发生在数字世界:写文章、写代码、生成图片和视频。

这些能力共享一个前提:对应的知识早就以文本、图像、视频等形态沉淀在互联网上,模型只管“读万卷书”就够了。

但机器人要面对的,是一个有重力、有摩擦,也随时会打滑、失手的物理世界,而“一件活到底怎么干好”所需的手感、力道和临场反应,从未被大规模记录下来。

正是为了跨过这道鸿沟,“世界模型”被推到聚光灯下,并被普遍看作大语言模型之后AI的下一块主战场。

只是热度越高,越需要看清:世界模型的终点并不只是生成一个逼真的世界,更在于理解并作用于真实世界,而从前者到后者,还横亘着两道重要关卡:物理智能和高质量数据,以及功耗、可靠性等多重“硬约束”。

世界模型什么这么火

要回答这个问题,得先看上一代主流方案VLA卡在哪。

VLA思路本质上是模仿学习:通过看大量“什么场景对应什么动作”的样本,学会从画面直接映射到动作。

在静态、受控的场景里,这套方法很好用,比如抓一瓶水、桌面搬运都没问题。但VLA的泛化高度依赖训练分布:分布内场景可以接近满分,一旦跳出分布,换了没见过的物品、没见过的场景,性能会明显衰减。

世界模型想解决的,正是这个“换一下就卡壳”的问题。

从“想象未来”到“弯腰干活”,世界模型还差几步?

图片来源:大晓机器人

“相较于VLA,世界模型最大的特点是,能够对世界的未来状态进行生成和预测。”近日,在2026世界机器人大会主论坛上,大晓机器人董事长、商汤科技联合创始人兼执行董事王晓刚表示。

更具体一点,VLA更擅长在环境不变时预测运动轨迹,而世界模型,不仅可以一边执行动作,还能一边对平行空间里未来可能产生的各种后果做推理和演绎,最终实现理解、生成、预测一体化。

如果用一句话概括,即VLA是“照猫画虎“,世界模型是“三思而后行”。

不过,世界模型的重要性固然已经成为共识,并不意味着VLA就会被淘汰。历经过去一年多的路线之争,在模型架构层面,“融合”已经成为主流方向,比如智元、智平方、银河通用等都已经在开展相关的探索。

只是,架构内部具体怎么融合、谁主谁次,目前还没有标准解。更不要说一个真正能服务人类的世界模型,究竟要具备哪些能力,也尚在探索当中。

在王晓刚看来,“三种智能”不可或缺:生成智能、物理智能和认知智能。

所谓“生成智能”即生成对未来世界的推演和预测;“物理智能”对应的是空间智能,包括空间感知能力、空间记忆能力等,以及掌握物体的物理属性与规律;“认知智能”则是指对长程任务的拆解与执行状态判断等。

其中,王晓刚认为当前最急缺的是“物理智能”,特别是理解空间物理规律和物理因果的能力还十分欠缺。“因为现在大家用来训练模型的很多视频,并不是真实的视频,而是电影特效、科幻镜头。”这些画面本来就是反物理、超现实的,自然学不到真实世界的运行规律。

再加上第一视角交互视频的短缺,以及相机位姿、三维几何、多视角等信息也不完整,共同制约了“物理智能”的发展。

毕竟,漂亮的画面骗得了眼睛,却骗不了牛顿。

除了“三种智能”,王晓刚指出,还有一层更“硬”的约束常被忽略:当下的智能靠数据、参数和算力层层堆叠,而机器人是靠电池供电,无法像电动车那样边运行边补能,这就导致端侧算力与功耗都有“天花板”。“因此,如何在智能的上限和部署功率的低功耗限制之间做好平衡,也是亟待解决的问题。”

无界动力创始人、CEO张玉峰也认为,世界模型要真正服务人类,首先得掌握对物理世界底层逻辑的理解,能够完成长程任务,并进行场景泛化。

但他同时指出,就像人类并不需要掌握物理世界的全部细节,也能依靠一个大致正确的“世界模型”完成复杂任务,具身智能同样不必追求事无巨细的像素级复刻,而应学习真正影响决策与行动的高维表征和因果关系。

除此之外,张玉峰还特别强调了两个容易被忽略的点:一是安全,人机共生时代不能只靠一个大模型,必须有额外的安全冗余机制;二是交互,机器人得能像小孩接受大人示范一样,读懂人的一些示教。

智澄AI创始人兼CEO胡鲁辉同样把关键落在了“理解”与“因果”上:既要理解物理与动力学、理解任务规划,也要靠因果推理决定下一个动作。他同时提醒,机器人一旦走进家庭,安全、隐私、伦理就不是单纯的法规问题,也要靠技术本身去解决。

而在to B、to G的工业工程场景,客户真正看重的是确定性、可靠性、准确率和长时序稳定输出。飞渡科技联合创始人、总经理宋彬指出,这背后也有一连串待解难题:多物理场耦合下的长时序稳定、开放环境中的空间结构解析、时空语义解析,以及端侧算力约束和成本ROI,都需要行业持续攻克。

从这个意义上来说,构建一个能“下地干活”的世界模型,其实考的是一门综合卷:物理理解与因果、长程任务与泛化、确定性与可靠性、安全与伦理,缺一门都不行。

而最终,这门综合卷最难的一道题,大家指向了数据。

绕不开的“数据关”

世界模型要补物理智能,绕不开数据。

然而现实是,具身智能最需要的“真人在真实物理世界里操作“的数据,历史积累几乎为零。据中国信通院测算,当前全球可用的高质量真实数据仅为数十万至百万小时级,而具身基础模型要迎来“Chat GPT”时刻至少需要数千万小时数据,缺口超过99%。

从“想象未来”到“弯腰干活”,世界模型还差几步?

图片来源:觅蜂科技

但缺口大只是表象。进一步往下拆,数据层面真正的卡点其实分布在三个环节。

首先,采集方式不合理,靠“摆拍”采不出真本事。

过去一段时间,雇专人、按脚本采集是行业的主流做法,但在张玉峰看来,这条路的效果被高估了。

“我们自己做过实验:搭建场景、雇采集员,提前编好任务剧本,让他们不断重复规定动作,对最终训练效果的提升非常有限,甚至可以说很差,因为学习模式太单一。”张玉峰表示。

比较之下,他更认可的采集方式是in the wild——在真实生产生活里自然采集,越自然越好。“比如和制造业、零售、酒店等场景方深度合作,这些行业有成千上万的一线工人,能让数据快速积累。通过前面的实践,我们已经逐渐看到了scaling law。”

其次,采集的数据要素不完善。

操作类数据的采集,远不是“拍段视频“那么简单:视觉、力觉、触觉等多模态数据缺一不可,否则模型根本无从判断一次抓取该用多大劲、物体有没有打滑。

“但我们通过和很多手套公司合作,发现现在触觉手套还不太成熟,”奥比中光创始人、董事长黄源浩说,“另外是同步性——眼睛采到的数据是这个时刻,手上(的力觉)可能差15毫秒,这就已经不对了。”

但强调质量,也并不等于一味追求高精度。

“大家通常会默认精度越高越好,但精度提升必然会带来成本增加,核心问题其实是:数据精度达到什么水平时,对模型来说就已经够用了。只有把这个节点摸清楚,才能更好地平衡数据质量和数据规模。”蚂蚁灵波首席科学家沈宇军认为。

而比精度更容易被忽视的是数据分布,在他看来,“10万个同质化的任务,其实没有太大意义”,任务覆盖面,比单纯堆叠数量更重要。

再者,无法复用,采再多仍是“孤岛”。

比采集更隐蔽的浪费,是标准缺失。由于各家机器人构型不同,自由度、连杆长度、传感器布局各异,数据格式也不统一,导致今天采到的大量数据天然难以跨本体、跨企业迁移,既缓解不了短缺,还抬高了训练成本。

极佳视界联合创始人、首席科学家朱政算了一笔账:用几十万小时数据训练一个几十亿参数的世界模型和具身基模,成本大概在1亿元左右;若未来数据量涨到几千万甚至上亿小时,模型参数再扩大十到上百倍,又不提升样本利用效率,训练一个巨型基模可能要花上千亿元,比今天的大语言模型更贵,这“显然是不健康的”。

正因如此,他主张一边采新数据、提质量,一边同步迭代技术、提升样本利用效率,才可能在有限预算内把模型训出来。

甚至在黄源浩看来,数据固然很重要,数据标准更重要。

毕竟,没有统一标准,数据采得越多,越像在各自的孤岛上盖楼,楼盖得再高,也连不成一片。标准的价值,是让数据从“各家的私产”变成“可流通的行业基础设施”,让千万小时的积累真正能叠加,而不是重复消耗。

更关键的是,也只有数据真正可以跨本体复用,跨模型复用,数据成本才会降下来。否则,烧钱将是无底洞。

从“想象未来”到“弯腰干活”,世界模型还差几步?

图片来源:无界动力

共识在数据结构,分歧在训练

理清了卡点,下一步自然是怎么破。

先在数据源头提质。

张玉峰就指出,对于世界模型,数据规模固然重要,数据质量更为关键。那么如何判断一个数据是否有质量呢?

他用交互数据的“有效信息密度”,给出了一把标尺,把数据按价值从低到高分成四类:第一类是观察性数据,几乎没有真正的接触和有效动作轨迹;第二类是简单接触类数据,比如抓取、放取物品;第三类接触点密集、操作精细,比如抓取微小、易碎物体,价值要高得多;第四类常被忽略、却极具价值,是记录“失败过程”的数据。

“尤其当这类数据的规模和质量得到提升,并混入训练数据后,对提高操作成功率,以及帮助模型在可逆转的失败场景中完成恢复,都有很大帮助。”张玉峰表示。

宋彬则建议以物理规律、物理常识和空间约束为导向去收集、整理数据,这样数据与训练目标会更匹配,也能大大节省成本。

除此之外,他认为还应该用好工业界已经建成的观测数据体系,这不仅仅指视频、照片,还包括声、光、电磁等环境场数据,从中挖掘物理规律、梳理时空拓扑关系,并推动数据从“相关性“走向“因果性”,基于本体把因果关系真正建起来。

再在模型训练端提效。

效率低下,不仅意味着更严重的浪费和更大的缺口,还直接推高训练成本。

但一个容易被忽略的事实是,尽管具身智能对真实数据需求巨大,世界模型会从根本上改变这一局面:随着模型理解能力的提升,其对数据量的依赖将大幅下降。

“人工智能发展到认知理解层面,对数据的依赖并不像大家想象的那样需要巨量冗余数据。人类学习一项技能靠的是理解,而不是无穷无尽的数据,这正是它和监督学习、对话学习的本质区别。”胡鲁辉表示。

此外,由于世界模型本身具备数据生成能力,在胡鲁辉看来,一些难以采集的稀缺场景数据,还可以通过世界模型的理解能力仿真生成。

张玉峰给出一个粗略估计:世界模型路线对数据量的依赖,可能比纯模仿学习少约三分之二。

最后,让数据飞轮尽快在真实部署中转起来。

模型最终要走出实验室,部署到真实场景中持续回传数据、迭代进化,正向飞轮才转得起来;否则数据采得再多、不真正用起来,也没有意义。那么具体怎么做呢?

张玉峰给出的路径是“工业练技能、商业练泛化、家庭最后突破”:先在传统自动化搞不定的柔性工序中打磨基础技能,再进入连锁商业这类“风格相似、细节各异“的场景训练泛化能力,最后才向家庭场景突破。

值得一提的是,这一“由易到难”的渗透次序,也是行业中不少从业者认可的务实路径。

但这些方向即便形成共识,也并未解决所有问题。在一个关键环节上,行业至今仍然存在分歧——后训练与精调阶段,究竟应以真机数据为主,还是以合成仿真为主?

从“想象未来”到“弯腰干活”,世界模型还差几步?

图片来源:跨维智能

贾奎所在的跨维智能,一直坚持利用合成数据和生成式仿真进行后训练。他的理由很现实:如果成本里始终背着高昂的采集和调试成本,商业上难以成立。

“所以从第一性原理出发,我们必须追求更高效的后训练数据生产方式,而生成式仿真和合成数据正是解决物理泛化问题的重要路径。”贾奎指出。

与之相对,主流则更倾向于“真机锚定”。

宇树科技董事长、总经理兼首席技术官王兴兴就曾多次在公开场合指出,真正的AI机器人训练数据,需要海量的真人数据或者互联网数据作为主要的预训练数据,再加上一部分真机数据,让机器人真正和物理世界进行匹配。

这背后,是一道从仿真到现实(sim2real)的“现实鸿沟”:仿真器很难完整复现真实世界的摩擦、形变、电机延迟和传感噪声,策略迁移到真机后会出现不同程度的性能折损。

打个比方,这就像在游戏里练熟了开车,真上了路,方向盘的力度、轮胎的抓地仍然要重新适应。

而无论路线怎么争,一个不可否认的事实是,数据这道坎,不能仅靠一家公司独自扛起,毕竟数据底座是行业公共品。技术路线固然可以各走各的,但标准与公共数据,注定是全行业要一起修的那条路。

结语

关于世界模型,目前行业的共识是明确的:世界模型是具身智能突破泛化瓶颈的希望所在,物理智能是共同短板,数据飞轮决定迭代速度,能力最终要在真实部署中、而非实验室里长出来。

分歧也是真实的:技术路线尚未收敛,后训练以真机还是合成为主,各类数据如何配比,世界模型到底是“生成问题“还是“理解问题”,均仍无定论。

至于时间表,不妨记住两个坐标:王兴兴的“双80%”——在80%的陌生场景完成80%的任务,快则两三年、慢则五到十年;张玉峰的“工业—商业—家庭”渗透次序。一个给出量化终点,一个给出现实路径,拼在一起,大概就是这场技术长征当前的位置。

世界模型已经学会了在“脑海”里想象未来,它还需要学会的,是怎样弯下腰,用一双被高质量数据训练过的手,把现实里的活一件件干好。

这段从“想象”到“干活”的距离,将是世界模型接下来最硬的一公里。

来源:第一电动网

作者:盖世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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