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晓莺说 | 星宇事件,一场劳动争议为何会演变成全球供应链风险?

107名刚走出校园的毕业生,一次集中解除劳动合同,一场从企业内部延伸至政府部门、海外客户和资本市场的争议。

如果只看事件本身,这是一宗企业用工和劳动关系问题。但站在中国汽车全球化的角度,这起事件最重要的启示是:当中国汽车企业进入全球供应链之后,发生在国内、看似属于企业内部的人力资源问题,也可能通过客户合规、供应商审核和资本市场机制,转化为全球经营风险。

风险传导链,比事件本身更值得关注。

先把事实边界说清楚

根据常州市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8月25日发布的通报,星宇股份共招录440名2026届高校毕业生,与其中107人解除劳动合同;企业在协商过程中“方法简单生硬,缺乏充分有效沟通,造成不良影响”。官方调查同时明确,企业不存在违规享受就业和人才类政府补贴的行为。

9月7日,星宇股份进一步披露:440人是签订三方协议的人数,其中372人毕业后与公司建立正式劳动关系,68人因另行择业、回校深造等原因未继续在公司工作。公司针对372人中的140人进行协商,33人保留原岗位,107人签署解除劳动合同协议。

星宇股份承认,管理层基于后续订单情况和用工需求提出岗位优化方案,但在判断和决策过程中出现失误,协商方式也存在问题。公司随后公布了求职补贴、住宿和后续补偿安排,并对总经理、副总经理及人力资源相关负责人作出内部处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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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片来源:星宇股份

同样需要明确的是,截至2026年9月8日,公开信息中还没有劳动仲裁裁决、法院判决或劳动监察部门认定此次解除属于违法解除;也没有公开证据表明大众、奔驰或宝马已经取消订单,或者港交所已经暂停、退回星宇股份的上市申请。

因此,这篇文章讨论的是已经出现的风险传导机制,而不是尚未发生的商业处罚结果。

为什么一家供应商的劳动争议,会进入全球客户的视野?

过去,中国汽车零部件企业理解全球化,更多关注几件事:能不能进入国际车企供应链,能不能在海外建厂,产品能不能满足技术标准,成本和交付是否具有竞争力。

这些依然重要。但全球供应链的评价体系已经不再只包括质量、成本和交付。

大众已经确认收到针对星宇股份的投诉并启动调查。根据大众公开的供应链管理制度,其供应商要求覆盖工作条件、工作时间、工资、职业健康安全等领域;相关线索可以进入供应链申诉机制,再根据调查结果形成整改、审计或者供应商评级调整。只有在严重情形下,才可能进一步暂停或终止合作。

这并不意味着,只要供应商发生一宗劳动争议,海外客户就会立即撤单;更不意味着整车企业需要对供应商的每一次劳动纠纷承担连带责任。客户是否采取措施,还要看事实是否成立、问题是否严重、企业是否有效整改,以及供应商是否具有持续发生同类问题的风险。

但有一点已经发生变化:企业内部问题拥有了向外传导的制度通道。员工可以向客户的供应链申诉机制提交材料,客户需要判断其是否违反供应商准则;公开舆情可能进入供应商风险监测;如果企业正在上市,同一问题还可能成为尽职调查、风险披露和公司治理问询的一部分。

风险不一定马上转化为订单损失,却已经进入了客户采购和资本市场的评价过程。

汽车供应链为什么尤其敏感?

汽车供应链不是普通的买卖关系。

一家零部件企业往往要经过多年技术开发、质量验证和项目磨合,才能进入整车企业的供应体系。双方合作周期长、绑定程度深,一家Tier 1的行为也容易被外界与整车品牌联系起来。

星宇股份提交港交所的申请版本显示,按2025年销售收入计算,公司在中国汽车车灯市场排名第一、全球排名第七;公司称已经与全球销量前十的汽车制造商中的九家建立合作关系。2025年,星宇股份前五大客户贡献了64.7%的营业收入。根据盖世汽车研究院的分析,星宇的优势主要在于:规模和成本优势、响应速度较快、客户覆盖广(能够跨客户复用平台、模块和制造经验)、智能车灯领域先发优势。相较于国内友商,星宇较早布局智能车灯领域,并随着汽车智能化的趋势得到了众多车企的智能车灯订单。这意味着客户关系对星宇并不是一般性的外部关系,而是经营体系的重要组成部分。反过来,整车企业也不只购买它的车灯,还要管理由供应商可能带来的质量、交付、环境、劳工和声誉风险。近几年随着汽车市场价格战越打越凶,严重挤压了供应链上下游的利润空间,而更快的迭代速度,也让整个产业的工作强度持续增加,关系更为敏感。

晓莺说 | 星宇事件,一场劳动争议为何会演变成全球供应链风险?

图片来源:星宇股份

过去,不少企业习惯把技术、质量和客户审核视为“全球业务”,把招聘、调岗、工时和员工沟通视为“国内后台”。星宇事件说明,这两套系统之间的边界正在变得越来越薄。国内的一次人力资源决策,可能影响雇主品牌和人才吸引;如果进入客户申诉机制,又可能影响供应商审核和未来项目定点;如果企业正处于融资或上市过程中,还可能增加尽调、披露和治理解释成本。

这里真正增加的,是企业经营风险之间的关联度。

三个案例,看见用工风险如何跨越企业边界

这种传导并非星宇独有,也并不只发生在中国企业身上。过去几年的三个案例,分别展示了劳动与治理问题进入全球经营体系的三条路径。

第一条是监管与项目路径

2024年12月,巴西劳动执法机构介入比亚迪卡马萨里工厂建设项目的用工问题。2025年5月,巴西劳工检察机构对比亚迪及两家工程承包商提起民事诉讼,指称约220名由承包商招募的中国工人遭遇严重劳动侵害;承包商曾否认其定性,并称其中存在翻译和文化误解。2025年12月,各方达成总额4000万雷亚尔的司法协议,由两家承包商支付、比亚迪承担未支付时的保证责任。无论具体法律责任如何划分,这一过程已经把承包商管理、签证、劳动标准和项目声誉同时带入了监管体系。

第二条是供应链责任上溯路径

2024年5月,美国劳工部对现代汽车阿拉巴马工厂、案发时由现代汽车持有的零部件公司SMART Alabama和一家劳务派遣公司提起诉讼,指称一名13岁儿童曾在SMART工厂每周工作50至60小时并操作金属冲压设备。现代汽车否认其应被认定为该儿童的共同雇主,同时表示已经采取供应商审计和整改措施。这个案例尚不能被简化为对整车企业责任的最终司法认定,但它说明:人员由劳务公司招募、工作发生在子公司或供应商,并不必然阻断风险向品牌主体传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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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片来源:现代汽车

第三条是当地劳资制度路径

特斯拉因拒绝签署集体协议,自2023年10月起与瑞典IF Metall工会发生争议,随后港口、邮政、电工、清洁和维修等多个环节出现同情行动,影响还扩展至其他北欧国家。特斯拉继续经营,也没有因此接受集体协议;到2026年8月,IF Metall在持续近三年后宣布结束行动,并称原因是特斯拉已与全部罢工会员完成买断。这是一个重要的反例:劳资冲突不一定击败一家有产品和品牌优势的企业,但总部管理方式与当地制度不匹配,完全可能形成长期的运营摩擦、诉讼成本和声誉消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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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片来源:特斯拉

三个案例不能证明“劳动争议必然导致全球业务失败”,却共同说明:企业内部或承包体系中的管理问题,可以经由监管执法、供应链责任和当地劳资制度,跨越原有的组织边界,形成负面的社会影响,反噬企业经营。

全球化治理不等于要求全球企业采用完全相同的用工制度

讨论全球化治理,也要避免另一个误区:并不存在一套放之四海而皆准、所有国家完全相同的劳动管理制度。

中国、德国、塞尔维亚以及其他国家在劳动合同、解雇程序、工会制度、工作时间和经济补偿方面都有不同要求。企业根据当地法律和经营环境进行本地化管理,是全球经营的正常组成部分。

真正需要统一的,不是每一个国家的制度细节,而是集团层面的基本底线:遵守当地法律,不以胁迫和报复方式处理劳动关系,重大人事调整具有合理程序,员工拥有真实有效的申诉渠道,企业能够提供完整记录并接受必要审查。

所以,星宇事件所反映的并不是简单的“中国式管理与欧洲规则冲突”。如果现在报道的强制调岗、非真实原因离职等情形最终被证实,它们首先也是中国劳动法律框架下需要判断的问题。

全球化带来的额外要求,是企业需要同时理解当地法律、客户供应商准则、资本市场披露以及社会声誉之间的联动关系。

中国汽车企业需要把用工决策纳入全球经营体系

在《汽车出海》一书中,我们把企业全球化所需的核心能力概括为六个方面:产品力、品牌力、供应链韧性、渠道与服务能力、合规与政策对接能力,以及组织、文化与人才。这六大能力不是危机发生后的临时工具箱,而是企业从“走出去”走向“立得住、赢得久”的长期基础设施。

对照星宇事件,与本文最相关的是其中三项。供应链韧性不应只理解为产能、物流和芯片安全,它也包括关键组织与人员的稳定,以及客户对供应商持续履约能力的信任;合规与政策对接不能只覆盖关税、认证和数据,也要覆盖劳动法、集体协商、签证、承包商管理和客户行为准则;组织、文化与人才更不是“软能力”,它决定总部的经营决策能否在不同制度环境中被正确执行、充分解释和完整追溯。

这三项能力最终要落在日常决策机制里,而不是停留在制度文件中。

汽车企业已经习惯用严格的流程管理一次产品变更:谁提出、依据是什么、验证是否充分、可能影响哪些客户、出现问题如何追溯。

对可能影响大量员工的重大人事决策,也应当建立类似的风险管理逻辑。企业在扩大校招之前,需要对订单节奏、项目落地和岗位需求进行情景分析;当经营判断发生变化时,调岗和减员不能只由业务部门与人力资源部门快速执行,还应由法务、合规、客户管理和公共事务等部门共同评估影响;员工申诉渠道不仅要存在,还要能够在冲突扩大之前真正发挥作用。

更具体地说,集团需要有全球统一的底线,也要允许各地按照本地法律和制度形成实施规则;业务与人力资源承担第一道执行责任,法务合规负责独立审查,内部审计或董事会相关机制负责监督。重大决定的依据要能解释,执行过程要能追溯,合规结果要能审计。

这不是把所有劳动问题都上升到董事会,更不是让企业失去正常调整组织的能力。相反,它是在全球经营环境下,帮助企业区分一般性人员调整和可能跨越组织边界、影响重要客户及资本市场的重大事项。

对于正在全球化的中国整车企业而言,也需要重新思考供应商管理。

采购部门不能一方面持续要求供应商降本、压缩交付周期,另一方面只在问题曝光后关注供应商的劳动与治理风险。未来更加成熟的供应链管理,应当把基本劳动合规、申诉机制和整改能力纳入供应商评价,同时避免把责任简单外包给海外客户或舆论监督。

晓莺说 | 星宇事件,一场劳动争议为何会演变成全球供应链风险?

图片来源:星宇股份

写在最后

星宇事件余波未平,但它确实提供了一个值得中国汽车产业认真研究的样本:当企业越来越深地进入全球客户体系和资本市场之后,工厂围墙之内的管理问题,也可能沿着供应链机制快速向外传导。

技术、质量、成本和交付,仍然决定一家企业能否获得全球订单;治理能力未必单独决定企业的命运,却正在成为影响客户信任、经营稳定性和全球化成本的重要变量。

中国汽车全球化下一阶段需要补上的,不只是更多的海外工厂,也不是一本英文版合规手册,而是把全球经营要求真正转化为总部的日常决策能力,是发生在任何地方的重要经营决策,能否经得起员工、客户和资本市场基于同一组事实的审视。

来源:第一电动网

作者:盖世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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