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蓝灯的前世今生

第一电动编辑部

第一电动 2026-09-04 12:57

A+

作者：第一电动庞义成

成都车展，我拍了不少小蓝灯的镜头，车头、车尾、后视镜，一道道蓝色的灯光，像眼睛。这可能是小蓝灯最后一次大规模集体闪亮。

短短四年时间，它从一个产品标识，演变成中国高阶智驾最醒目的视觉符号；又在行业的喧嚣与争议之中，迎来了阶段性落幕。

▍小蓝灯是怎么亮起来的？

2022年8月，理想L9正式上市，点亮第一盏小蓝灯。

初代L9一共5颗外置智驾指示灯：车头2颗、车头侧面2颗、尾门1颗。发布会现场，理想对这套灯光的描述很克制，说它“在泊车以及智驾激活状态，可以提醒周边行人和车辆”，并没有把它当成核心营销爆点大肆渲染。

理想的产品设计初衷是：高阶辅助驾驶运行状态是完全封闭在车机内部的，行人和周边车辆无从知晓。小蓝灯的本意，是把看不见的智驾状态做“外部可视化”，给道路参与者一个直观提示：这台车此刻正在开启辅助驾驶，需要多一份留意。

李想本人也许并没有意识到，他的这次产品定义，会成为一个新时代的视觉符号。

其实，在此之前的2021年，华为智驾研发团队，在做测试的过程中，已经私下给测试车改装上了小蓝灯，那时苏箐还没有离职。

而在更早的2015年1月，在拉斯维加斯CES 国际消费电子展上，时任戴姆勒董事会主席的蔡澈（Dieter Zetsche）发布F015自动驾驶概念车时，首次对外展示了自动驾驶（请注意这个词，后面会再次提及）状态下的小蓝灯。

但他们都没量产。理想L9是全球第一款以小蓝灯来对L2辅助驾驶状态做外部交互的量产车，并真正开启了这次行业潮流。

中大型增程SUV（带冰箱彩电大沙发）和智驾小蓝灯，是过去十年里，李想为中国消费者所做的两次原创性产品定义，后来成了行业标配。

和他一样做出过原创贡献的，还有李斌的换电体系和用户社区，何小鹏的智能驾驶，王传福的三电技术，以及曾毓群的动力电池……还有谁？

但所有的原创都是孤独的，因为在成为潮流之前，人们看不见它。从2022年8月到2024年9月，小蓝灯只在理想L系列上亮着。两年时间里，理想通过OTA，陆续把这套灯光能力下放给后续 L8、L7 的Max版本车型。而恰恰是那两年，L系列在市场上大放异彩、一枝独秀。

爱屋及乌，全行业终于看到这套装置极强的视觉辨识度、极低的硬件成本和极高的传播效果，大家开始集体跟进上车。

2024年9月，鸿蒙智行针对问界M9推出官方付费后装升级服务，M9 老车主可以付费升级整套前后蓝色灯带，原价15000元，限时优惠7500元。同月，智己LS6上市，高配车型预埋了后视镜蓝灯硬件，后续通过OTA激活小蓝灯。

2024年底到2025年初，极氪001 FR、极氪007 NZP陆续上市，高配车型出厂标配了后视镜外置智驾蓝灯之后，燎原之势渐成，使2025到2026年上半年成为“小蓝灯”年。凡新车不装小蓝灯的，都不好意思说——更底层的原因，当然是智能驾驶技术出现了明显突破并开始全行业扩散——小蓝灯作为一套高阶智驾视觉符号，可以清晰传达“我家也有啦！”这个信号。

但也有例外，小米SU7和YU7就因为没有小蓝灯而被很多用户吐槽，但雷军就是坚持不预装。直到2026年7月底，禁令出现。

▍第410批公告，及之前的5年

7月27日，工信部第410批《道路机动车辆生产企业及产品公告》（以下简称第410批公告）开启申报窗口，开始执行内部审核红线：新申报、变更申报的乘用车，原厂搭载外置蓝色智驾状态指示灯（小蓝灯），将不予通过公告审批。

7月29日，话题冲上微博热搜第一，理想汽车产品线总经理翟元在微博发文：“小蓝灯”且开且珍惜，配图为后视镜小蓝灯实拍。

同日，中国汽车标准化研究院（以下简称标准化院）解读称，管控法理依据来自强制国标GB 47852019《汽车及挂车部照明和光信号装置的安装规定》（以下简称GB4785，2019年发布，2021年实行）：民用车辆外部信号灯光法定许可为白色、选择性黄色、琥珀色、红色；蓝色为警车、救援等特种车辆专属光色，普通民用车行驶工况不得使用。智驾外置小蓝灯既不在国标允许光色范围内，国标灯具清单中也无该类装置的定义，因此长期处于标准灰色地带。

标准化院称，当前小蓝灯存在灯光滥用情况，易引发两类安全风险：1、眩光干扰风险：夜间开启的小蓝灯容易让其他道路参与者产生眩光，观感刺眼，特别是干扰周边驾驶员对路况的判断；2、道路异化行为风险：带有该指示灯的车辆更容易被其他车主借机加塞、近距离跟车，增加路面通行风险。

简单总结标准化院的解读：1、外置小蓝灯本身不符合GB4785强制国标的灯具与光色清单；2、小蓝灯装机量大增带来两类安全风险。因此，在给行业几年试错空间后，第410批公告收紧了口子。

看到这条消息，我关心的第一个问题是：强制国标的“法无允许即禁止”，有法理依据吗？特意去查了一下，发现GB4785上位法的依据是《道路机动车辆生产企业及产品准入管理办法》（工信部50号令）：申请准入的机动车产品必须符合全部强制性国家标准；不符合强制国标的，不予准入公告。

“法无允许即禁止”是对公权力的原则，对于民事主体，一般原则是法不禁止即可为。但机动车属于强监管特殊工业品，安全类强制国标可以设置封闭清单，属于特殊领域的例外，司法、行业实务普遍接受该模式。

但法理上没问题，不等于实践上没问题：技术创新的全新装置，没有被早年标准预见到，是否就一概不能装车？

一般而言，只能根据行业最新创新实践，启动国标修订立项，把“自动驾驶外部状态指示灯”新增进灯具清单，同时定义允许的光色，来解决这个矛盾。7月29日，标准化院表示，全国汽车标准化技术委员会正在主管部门指导下，开展GB 4785的标准修订。

这都没问题，但标准化院还有一段话：同时配合开展加强“激进式”产品创新设计准入审查和测试验证管理相关工作，进一步规范车辆灯具安装使用，提升汽车产品安全性能。这段话引起我的注意。

所有的创新都是孤独的，因为你无法预知成败，并要承担巨大的风险。因此在创新发生的那一刻，谁又能判断它是“激进”还是“保守”？如果所有跟现行法规不一致的创新都判定为“激进”并不予准入的话，那今天中国智能电动汽车行业所取得的巨大进步，还能不能出现？远一点说，中国改革开放40多年所取得巨大进步，还能不能出现？

历史成功经验表明，往往是人们在某些特定领域、特定区域通过大胆创新取得了成绩，然后再推广，最后法律法规再跟上，行业就进入了一个全新的阶段。工信部能给汽车行业5年试错空间，没有因为GB 4785上没有蓝灯类目，就断然叫停，正体现了这一历史经验。

由此引出我关心的第二个问题：既然已经给了5年，为啥不再多给点？

▍L3到来之前：约100万盏小蓝灯在“游荡”

关于这个问题，没有公开解释。但标准化院提出的那两类安全风险，是不是已经大到难以控制，或真的已经引发大规模交通事故？没有真实的统计数据证明。那么这个突然收紧的口子背后，到底是什么诱因？

只有一个可能：L3 级自动驾驶的落地窗口正在临近，以下是相关证据链。

1、准入试点已经破冰。2025年12月15日，工信部第401批机动车公告，首次附条件许可两款L3有条件自动驾驶量产车型正式准入：长安深蓝SL03 L3版、极狐阿尔法S L3版。两款车发放L3专属试点号牌，仅可在划定ODD路段激活L3，驶出指定路段自动降级回L2 辅助驾驶，普通消费者可以购买。

2、试点城市持续扩容。北京、重庆先行之后，上海、广州、深圳、武汉陆续纳入L3上路试点体系；大量车企（小米、小鹏、阿维塔、享界等）拿到地方L3测试牌照，在高速、城市快速路开展实车验证，储备后续申报量产准入的产品，2026 年下半年开始会有更多 L3 版本车型走向公告申报环节。

3、强制国标体系闭环成型。2026年7月30日，国内首部L3/L4强制国标GB 447212026《智能网联汽车自动驾驶系统安全要求》（以下简称GB44721，这将是又一个影响深远的国标）正式发布，2027年7月1日强制实施。标准明确L3系统安全底线、接管逻辑、最小风险策略、车企安全档案责任，终结行业“L2.9、准 L3”模糊宣传。

4、同期道路交通安全法修订草案推进，正在研究L3激活状态下的违法、事故责任划分，车企责任的法律框架正在补齐。

7月27日第410批公告收紧小蓝灯申报这个时间点，正好落在GB44721正式发布日（7月30日）之前三天。此时首批L3车型已经完成准入试点，大批车企正在打磨第二批、第三批L3申报车型的产业节点上。

因此合理的逻辑是：监管在L3规模到来之前，先切断L2新车型继续使用小蓝灯信号，避免公共道路视觉信号被提前透支，为后续国标修订重新定义真正属于L3的合法外部状态灯留出空间。

经查，2021年工信部《汽车和挂车光信号装置及系统》征求意见稿的附录D，曾计划为 L3及以上自动驾驶车辆设置专属蓝绿色ADS外部标志灯，用于向周边道路参与者提示车辆处于系统接管状态，但该整套附录D条款，在后续正式发布的GB5920-2024中被整体删除。

回到2015年1月，蔡澈在拉斯维加斯发布F150概念车的现场，他为这台概念车明确定义了智驾属性：自动驾驶。而四年之后的2019 年，美国国际汽车工程师学会（SAE）发布J3134 推荐性规程，提出L3 及以上自动驾驶车辆，可以使用青绿色（绿松石色）ADS 标志灯。

历史伏笔终于显现出来：原本为L3预留的小蓝灯，在中国却被L2抢先占用了。这大概就是标准化院提的那句“激进式创新”的真实含义吧？写到这里，我终于能理解他们的心情，不禁莞尔。

但问题并没有结束，因为在7月27日第410批公告收口之前，已经有大约100万台原厂标配小蓝灯的车辆被售出。而根据法理，公告准入不能回溯，这意味着，100万盏已经上路的小蓝灯，可以在L3到来之前，合法“游荡”—— 由于它的稀缺性，这100万台车大概率会因此升值。历史案例，可以参考1920-1933年的美国禁酒令。

来看看这100万台车分别属于哪些品牌：理想32-36万台，鸿蒙智行（包括阿维塔）约30万台，小鹏12-15万台，蔚来10-13万台，极氪、岚图、魏牌蓝山、比亚迪高阶合计约10万台。

以上估算仅统计原厂标配，后市场改装不计入，因为按照GB4785的执行精神，改装小蓝灯都属于违法，交警有权处罚。

不过，留给这100万车主的快乐时间不会有13年。存量车虽不会一刀切强制拆除，但车企自会评估风险，部分车型后续OTA有可能下调亮度、修改点亮条件。

GB4785修订版定稿实施的时间，预计在2028-2029年前后。届时，合规的自动驾驶外部标志灯将正式回归量产车。也就是说，两到三年之后，L3级小蓝灯大概率将回归。现有的100万台存量车因为不具备升级到L3的条件，届时将因GB4785修订版的正式实施，而被强制要求熄灭L2级小蓝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