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汽朱军:珠穆朗玛峰离开了青藏高原,就不会有8848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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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我第二次到上海安研路201号拜访朱军。寒暄过后,我跟他开玩笑:听说你们内部人都尊称你为MARVEL X之父?

看起来略显严肃的朱军,稍作迟疑后羞然笑答:这是他们想让我更加努力地干活,给我的一个责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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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观看视频:《致变革者》第五季第一集 |朱军:我们希望MARVEL X能够创造自主品牌的奇迹

我之所以在半年内第二次拜访朱军,还是因为MARVEL X这款车。我们认为,无论对于上汽,还是对于中国汽车行业,MARVEL X这款车都具有里程碑的意义。无论是三电技术,还是整体性能,它都代表了当下中国电动汽车的顶尖水平。基于此,我们将MARVEL X的总负责人朱军评选为新能源汽车产业的“变革者”,并专程赴上海拍摄纪录片,记录其言行和思想。

在对话开始前,我对他说:如果有不便回答的问题,可以不用回答。

他倒爽快,直言直语:上汽没什么要遮遮掩掩的。

所以,这是一次真诚的对话。从MARVEL X的产品定义、开发难点,到上汽作为国内车企龙头的基因,到当下中国新能源汽车产业发展的问题,以及他个人的命运选择,他都几无保留地把自己的认知和盘托出。

聊了一个多小时,我越来越确信,朱军就像一个活在当下的传统士大夫。他亲近儒家文化,有家国情怀,心底藏着一颗汽车强国梦。对他而言,这个梦并非虚妄的,而是具体可感的——他希望在全世界的街头,都能看到上汽自主品牌的车;他还希望自己领导的捷能公司,能够成为新能源汽车产业链上的国际巨头。

从1956年一汽打造第一辆解放牌汽车开始,一代又一代的汽车人已经为中国的汽车强国梦奋斗了几十年。而现在,朱军认为,终于来到了最接近于梦想实现的阶段了——也许还要10年以上,尽管仍然遥远,但已经清晰可见。

不过,汽车强国梦的实现,不可能是某一个车企一家独大的事。在谈到上汽技术的发展时,他希望各个技术山头齐头并进,因为“珠穆朗玛峰离开了青藏高原,就不会有8848米”。

我认为,这句话对于整个中国汽车行业而言,同样适用。中国要成为汽车强国,不是某个企业一家独大的事,而依赖于整个汽车产业的崛起。

作为新能源汽车领域的变革推动者和记录者,第一电动特此刊发我们跟朱军的深度对话,万字长文,干货满满,与行业内的奋斗者们共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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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主品牌发展十多年了,我们希望MARVEL X创造一个奇迹

第一电动:你作为这款产品的总负责人,当时是怎么做产品定义的?做了一些什么考虑?

朱军:第一,作为自主品牌,荣威一直想担负起跟合资品牌分庭抗礼的责任。所以,我们确定了一个中高端的定位。落实到产品上,它是偏豪华方向的。

第二,特斯拉定价比较高,但是在市场上也比较受欢迎。它给我们的启示是,高价电动车也是有人买的。

第三,上汽要把电动车的性能,特别是动力性做好,并不是一件难事,没有研发一个12缸双涡轮增压的发动机那么难。

综合这三方面的因素,大概在四年前,上汽的领导就下定了决心要做MARVEL这个项目。我们的目的,不一定要赚钱,但要提升上汽集团自主品牌的形象,同时向全球消费者证明,荣威有能力在新能源车上跟世界上最好的电动车公司竞争。

后来,整个项目就是按照这个定位来执行的。我们以往的电动车,主要瞄准的是普通家庭,跟上汽的传统燃油车有一些借鉴。但MARVEL X这个车,是一个全新的车,在车身、底盘、动力系统、内外饰、造型、服务体系等各方面,都是全新的,我们比照的是豪华车。

第一电动:所以,其实在上汽荣威内部,它也是一个新物种?

朱军:对。

第一电动:为什么叫MARVEL?

朱军:我们市场部的同事们想了很久,才定下了这个名字。MARVEL的英文意思是奇迹,自主品牌走了十多年,我们希望这是一个不一样的产品,能够创造一个奇迹。

第一电动:MARVEL X上市3个多月了,上汽内部怎么评估它的意义和所扮演的角色?

朱军:应该是让我们有更多信心了。你知道,我们上汽的体系是由市场驱动的,一切都是对着市场的。市场部的同事经常会告诉我们,市场有哪些竞品,哪些车卖得比较好,他们希望荣威开发一个什么样的车。在过去几年,我们也做过往中高端走的努力,做B级车,但都不是很顺利,这让在一线战场拼搏的同事受到了一定的影响,他们觉得我们的品牌还没到走向中高端的程度,还应该定位10-15万的主力市场。但MARVEL X出来了以后,大家发现原来那么多用户喜欢它,网络上用户的评价,包括媒体对我们的评价,对我们的研发人员和营销人员都有很大的鼓舞。这个意义是很大的,对我们会有长远的影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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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难的是如何让价格三四十万的车,价值七八十万

第一电动:四年前你们就开始做这款车的定义,当时应该是很有前瞻性的,定义的具体过程能不能分享一下?

朱军:现在,很多车子已经做到综合工况续航400公里了,但是在四年前确定这个目标,我们下了很大的决心。尤其是,我们还加了第二个目标,百公里加速要做到4秒。同时,我们为这个车规划的批量还是比较小的,但成本还是要控制好。所以,我们要用上汽供应商体系内现有的一些基础,通过系统层面的技术创新,以较低的成本,让MARVEL X能够实现4秒的加速,最大续航500公里,能够跟特斯拉PK,也要更豪华。

现在回过头去看,要取得一个平衡,是比较有挑战的。

第一电动:MARVEL X之后,还有别的规划吗?

朱军:当然有。我们还会有MARVEL Y、MARVEL Z等,不管是哪一个,都是在MARVEL X的起点上,售价30万以上。这方面的工作,我们已经做了一年两年了,再过一两年,我们还会有更大的进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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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ARVEL X获得2018年度绿色汽车大奖

第一电动:在开发MARVEL X的时候,最大的挑战是什么?怎么克服的?

朱军:太多了。不过,最大的挑战还是我们的品牌还没办法提供一个足够的支撑,让我们去做一辆售价70万、80万的车。我们只能瞄准30万、40万元的价位,但要让消费者感受到70万、80万的品质,同时只能按30万、40万的售价来进行控制,这是一个最大的挑战。

我们虽然没打算让这个车挣多少钱,但也不能亏钱卖车,因为我们并不是只造十辆八辆做做宣传,而是要以每月一两千辆的规模来卖车的。在成本控制上,我们也不能让供应商亏钱,否则是没人愿意跟你干的。所以,还是要靠技术的进步来实现降成本。比如,我们当时想,电动车最贵的是什么?是电池。那人家用80度电,甚至100度电,我们能不能用更少的电达成更好的效率和性能?

此外,要让电动车的加速性好,当时一般是用大功率的异步电机来实现的。但异步电机不是一个普通电动车市场主流的解决方案,不但投入比较大,而且效率不高。如果效率不高,就会导致我需要多一点电池。

要解决这个问题,我们就要提升整个车的效率,风阻系数要低,轮胎的滚动阻力要低,轴系的摩擦阻力要低,电机的驱动效率要高。我们做了很多整体设计方案,这当中有一大堆矛盾。比如,造型跟风阻就是对矛盾,要造型好看,往往就要牺牲风阻系数。再比如,动力和效率又是另一对矛盾。我们要动力性好,那一定是在某一个点好,在另一个点就不好。我们能做到百公里加速为四点几秒,但用户真正有多少时间会踩满油门去加速?说老实话,感受那个加速,你的驾驶技术要很好,因为太快了。在大部分时间,大家还是正常行驶,最多也就在车流中超个车而已,那也不会有太大的动力需求。那么,如何在小负荷工况下面,实现更高的效率?

这些挑战是全方位的,但做汽车就是这样,不容易。

第一电动:这么大的挑战,是怎么克服的?为什么上汽能够克服?

朱军:靠的是长期努力,才形成了今天的局面。我们所有的控制软件,包括电池管理系统、电机控制软件、整车控制软件,都是自己做的,所以我们能够各系统的匹配,互相之间的协同,能够实现最高等级的效率。

如果碰到一些进度上的问题,或者工程资源分配的问题,上汽集团的领导也很重视,他们会跟我们长期的合作伙伴的高层去沟通,说明这个项目的意义和重要性,这也是我们的一个优势。我们还请了一些国际大牌的咨询公司,针对开发过程中的重点和难点,做点对点的咨询。

总体上,上汽技术中心的精兵强将,捷能公司三电系统的精兵强将,加上供应商的资源,在上汽完善的产业链的基础上,最终实现了我们原始的目标。

第一电动:我的理解是,因为你们有这么多年的技术积累,而且有完善的产业链布局,所以才能以较低的成本,让一款三四十万的车,具有七八十万的车的性能和豪华感。

朱军: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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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不能让新能源车比燃油车性价比更高,我们就要失业了

第一电动:在这个过程中,刚才也讲到了确实很艰难。你有什么难忘的事情?

朱军:我到上汽十多年了,每一天都在一种压力当中,但是也就这么过来了。要说有什么特别难忘的,也不觉得。因为每天都在碰到新问题,解决完之后,又有更新的问题暴露出来,一直处于这个过程当中。

我们的驱动方案原创性很好,能够比竞争对手少用1/3的电池实现相近的续航里程,而且加速性也很好。当初特斯拉要生产Roadster的时候,他们原始的方案在同步电机上通过换档,来提高动力的加速性和效率,那样就不需要用高速动力性比较好的异步电机了,效率也就会高了。但是,换档对平滑性要求很高,比较难做好,而做不好就会牺牲开车的整体感受。特斯拉因为没攻克这个难关,最后放弃了。

对特斯拉这样的初创电动车企业,这是一个很复杂的控制技术。但上汽有这方面的优势,因为我们在做PHEV经常面临这样的问题。所以,当我们把那些经验和心得用到MARVEL X这辆车的开发上来时,就比较顺利地完成了换挡的突破。可以说是没有用很大的经费和精力,就解决了这个看似比较难解决的问题。

我相信这对我们的行业也是一个鼓励。我昨天刚看到一个数据,有一份对中国电动车的电机的分析报告,其中提到90%以上的电机是同步电机,只有少数比例是异步电机。而我们证明了,用同步电机,也能做出高性能的电动车,这让我很自豪。

第一电动:因为你们做到了,可以说是让业界往前跨了很大一步,这是让你最开心,最难忘的。

朱军:这算其中的一个吧。

第一电动:你刚说,在上汽每天的压力都很大,这种压力是什么样的压力?在开发MARVEL X这个车的时候,上汽领导对这个车寄予了很大的厚望,在做这个具有战略意义的项目时,你的压力又是什么?

朱军:老实说,我们确实一直是在压力当中过来的。但目前的压力,肯定没有我们刚刚开始起步做PHEV时,开发EDU电驱变速箱的时候压力大,因为那是独创性的,要解决的问题太多了。

就MARVEL这个项目来说,更大的压力还在我们的销售端。怎样把高端用户服务好,怎样通过营销的创新让更多用户体验到我们的产品优势,我们的营销团队付出了很大的努力。

第一电动:我们上次聊天,你讲到在电动化领域的探索,有点像在“无人区”行走。我想可能是因为前面都很难,你也习惯了这种难。而现在你们把MARVEL X做出来了,你认为更大的难点,在于怎么把它推出市场。

朱军:其实说到难点,还有个关系到我们生命线的问题。

从销量来看,中国的新能源汽车在全球占到了50%以上的份额,但很大程度上靠的政策和补贴,以及新能源车的路权。新能源汽车发展到目前百万辆级的规模,接下来要往千万辆级的规模迈进,这时候就不应该有补贴了,而且政府也已经明确要在一两年内让补贴完全退出。在这种情况下,如果我们不能快速找到一个更高效的办法,来让新能源车具有跟燃油车相当的性能和成本的话,我们就要失业了。

所以,我们的压力还来自于通过创新的技术进步来降本。我们会跟供应商一起努力,比如说电池的技术进步能不能更快一些?我们也经常问自己,能不能用更少的电量来跑出更长的续航里程?能不能用更小的功率实现更好的加速性?

市场在变你不变,那是自掘坟墓

第一电动:现在整个汽车产业都处于一个变革当中,你觉得什么是变的,什么是不变的呢?

朱军:现在这个趋势,一直在变,就是不变的,不变就会死路一条。

第一,用户在变。在80年代、90年代造车,用户都是40后、50后、60后。但现在的用户中,80后都不是大头了,90后甚至00后都进入市场了。改革开放后的这四十年来,中国的进步是巨大的,每一代人的观念都跟上一代人有很大的不同,他们对车子的追求也是不一样的。所以,造车要跟着市场变,如果市场变了,你还不变,那是自掘坟墓。

第二,竞争环境在变。新能源汽车,前几年主要是自主品牌在发力,因为有国家在大力支持。但由于有双积分这样的法规要求,再加上电动化本身就是一个大趋势,现在合资品牌也都行动起来了。它们当中,有些是被动的,但有些是主动的,而且不乏比我们更激进的。你看最近大众的电动化转型就很迫切,而且还是自上而下,力度会非常大。

当然,要说不变的地方,也有。首先,车还是一辆车,安全、可靠、耐久、便利这些特性还是必须要有的。我们不能说这一辆车是电动车了,或者是智能车了,就不管这些了。

第一电动:五年后,车是什么样?十年后,车又是什么样?它会给用户创造一些什么不同的用户体验?

朱军:不会有非常大的变化。但不断会有一些智能化的尝试出现,现在看来,在汽车行业里面投入最大的已经不是新能源的技术了,而是智能驾驶技术。因为智能驾驶带来了另外一个层面的革命,会引发用车模式和拥车模式的改变。

这些事情的发生,需要一个一个的过程。5年内会实现自动驾驶吗?我没那么乐观。也许还需要10年,甚至更长时间。

弯道超车,必须要成为技术强国

第一电动:现在新能源汽车竞争变得更激烈了,宝马、特斯拉、丰田,大家都在做新能源车。那在这个变革当中,中国有没有弯道超车的机会?如果有的话,机会在哪?中国自主品牌应该怎么做?

朱军:超车,中国人肯定是想超的。当今世界上的一些强国,美国、德国、日本,无一例外都是汽车强国。俄罗斯是军事强国,但从经济上它还不是世界强国,它的汽车不行。因为汽车产业是一个大规模作战的体系,如果中国能变成汽车强国,意味着我们大规模生产的可靠性、成本的控制能力、整个工业的协调组织能力都非常强。

第一电动:那么,当下中国有机会吗?

朱军:中国已经是汽车大国了,因为产销量最大。但是,中国要成为汽车强国,需要我们转变观念,不能一味追求大,否则就会错过电动化浪潮,最终核心的技术又落到别人的手里去了。

最终的竞争是靠产品竞争,产品竞争力的内涵是技术。所以,中国要成为汽车强国,必须要成为新能源汽车的技术强国。目前上汽是按照这个理念在践行的,产品晚出来一年两年都没关系,产品的销量也并不是我们最在乎的,我们最在乎的还是用户,以及他们的评价。比如荣威E50,我们只卖了三千多辆车,但是用户都告诉我,这个车开起来他们确实挺喜欢,就是造型不怎么漂亮,小了一点,贵了一点。通过这些反馈,我们知道自己的弱项在哪里,就可以去进步。

如果没有掌握根本性的技术,只是跟着政府的政策补贴跑,那是不行的。政策一年一变,你的技术能跟着方向一年一变吗?这样是做不成技术的。所以,我还是希望我们的同行们,大家都耐下心来,如果能埋下头来做五年、十年的技术,只要拿出真正的好产品来,肯定会有很多人买,那你还是会成功的。如果在这五年、十年当中,我们一直随波逐流,那怎么能成为一个强大的竞争者呢?假如我们的一个一个主机厂都是这样的话,我觉得汽车强国的梦要实现就比较困难。弯道超车绝对不是超量,追求某个车型是销量冠军并没什么用。在过去,中国的摩托车曾经霸占了越南的市场,但你现在再去看看,越南还有多少中国摩托车?

以田忌赛马的策略,与传统巨头竞争

第一电动:这个教训值得吸取。具体来讲,我们跟宝马、奔驰等传统巨头相比,中国的机会在哪儿?

朱军:他们在传统车的发动机技术、底盘技术、变速箱技术这些领域里面,有巨大的优势。在这方面,我们还在努力向他们靠近,但是要超过他们,我觉得也得花跟人家一样的努力和时间。

但在电动车领域,情况要相对好一些,因为大家起步的时间点都差不多。不过,他们早期的前瞻项目可能比我们开始的还早一些,另外跟愿意跟他们合作的供应商也会更大牌一些。用田忌赛马的策略,我们要想总体赢他们的话,要在他们不那么强的竞争领域里面,把我们的精力、资金砸进去,有可能会起到一定的效果。但是,我们发力的这个点,必须是未来的趋势所在。在这些点上,他们的惯性更大,反对的声音更多,而这正是我们的优势所在。所以我们可以看到,在新能源汽车的产业链上,中国出现了宁德时代这样的排在世界前列的电池供应商,而欧美开始反过来反思这个问题了。在电机领域,目前还是比较分散,但也开始出现类似于电池的发展那样,往头部集中的趋势。

在电控领域,包括电池控制、电机控制、整车控制,有些车企选择让供应商来做。但从一开始,我们的理念就是一定要自己做,而且是最优先级的,如果做不好,短期内我们可以向供应商学习,跟供应商合作。但是长期而言,我们必须要自己做,如果我们做得不够好,我情愿让这个产品不上市,也不让带着有问题的产品上市。经过这么多年的努力,在电控的软件开发流程体系、能力、创新度上面,宝马、奔驰也不见得比上汽好。我们可以拿产品来说话,你去开开我们的MARVEL X,就知道它能达到怎样的控制境界了。

对于弯道超车这个问题,如果我们能够通过技术竞争,做到比别人强,那么这种超车是稳当的。在传统车领域,中国的技术确实是落后于欧美强国的。但在电动化领域,我们至少是可以跟他们并驾齐驱的。在智能化领域,目前还没到见真章的时候,但我们也有希望处于第一梯队的位置。

第一电动:看来中国的机会是很大的,要抓住这个机会,需要中国的企业家和技术带头人怎么做,做些什么?

朱军:如果坚定地认为一个技术能带来长远的价值,那就坚定地去钻研下去。刚才我们提到一个话题,什么都在变,一切都在变,但是如果把方向都变没了,那也不行。假如今天竞争对手出了一辆这样的车,你也去做这样的车;明天政策发生变化,你也要跟着去变。那怎么行?

我觉得我们还是要内心有定力,坚持发展技术,对于那些能够带来价值的技术,除非不可能实现,否则再难也要做。我们要趁早把有限的资源,放到更能够产生价值的领域去。

电动化势不可挡,多种技术路线短期内并存

第一电动:从汽车能源的技术路线来看,目前应该还会有不确定因素。中国未来的技术路线应该是怎样的?

朱军:我个人认为,电动化这个方向是不容置疑的。前两天,北京又有大雾霾了,你说这跟交通没有关系吗?肯定是有关系的。否则,为什么车子少的地方,就没有霾,至少没有严重的霾。所以,随着汽车保有量越来越高,靠燃烧化石能源来解决交通问题,是不可持续的。我们所有的技术进步,都是为了追求更美好的生活,不能为了交通的便利就把环境污染了。而电动化是能解决这个问题的。

有人会说,我们现在是靠煤来发电,电动化不也同样污染环境吗?但我们的电力来源,其实是多元化的。中国的电网是世界上最发达的,电力来源有风能、太阳能、核电、水电,未来可能还会有地热、核聚变等等。随着技术的进步,电力来源的清洁化一定是可以实现的。而退一万步讲,即便在目前用煤发电的情况下,用电来驱动车,也比烧油所排放的污染物少。

第一电动:纯电、插混、增程,燃料电池这一块,未来哪个是发展的方向呢?

朱军:目前来看,这几种路线应该会长期共存。至于哪种方式能胜出,要看技术进步的程度、基础设施的完善程度、消费者的消费方式。

比如,目前电动车最贵的是电池,假如电池的成本如果一直居高不下,那么它跟燃油车的抗衡能力是很低的。但假如电池成本快速下降了,它的优势是很明显的。

再比如,从全国范围来看,每一个个体用车的需求是不一样的。有些人生活在小城市,每天只是开二三十公里上下班,周末偶尔出去远行,那么一辆纯电动完全能够满足他的寻求了。有些人生活在大城市来说,家跟单位可能在城市的两端,每天上下班来回超过50公里,而周末有时候会远行,那么他们会更倾向于选择插电混动。还有些人家里只能买一辆车,希望它能够满足各种场景的使用,比如可以出远门自驾游,那么他们也会选择插电混动。

当然,如果我们以后充电站到处都是,而且充电的速度也更快了,那时候大家对电动车的接受度肯定会更高。

一定不能再重蹈覆辙了,要打造一条有竞争力的汽车供应链

第一电动:中国新能源汽车的发展到现在已经很多年了,一直是高歌猛进的,有时候甚至让人有一种大跃进的感觉。那么,作为业内专家,你认为现在的状况是否有些需要改进的地方?

朱军:第一,尽可能减少非市场的因素对新能源汽车发展的干扰。在过去,假如没有非市场的因素,新能源汽车可能起不来。但现在,大家基本上都形成共识了,要慢慢把非市场因素的干扰降低到最低。

第二,我们的企业家在做规划时,应该考虑得全面一点,新能源汽车作为一个出行工具,还是不能有弱项。我还是想重复一下上汽的理念,就是要做全能冠军,突出做好某个单项是可以的,但其他单项也不能忽略,而且成本还要控制住。现在有很多人是凭着激情往前冲,找最厉害的人,找最好的供应商,打造一个极限的性能,但如果整体的平衡不能把握好,未来的路会很难。

第三,中国还需要打造一个真正有竞争力的供应链。现在大家更关注的是市场上哪个品牌卖了多少辆车,但汽车工业的发展,是需要一大堆上下游的产业链支撑的。中国目前只是汽车大国而不是汽车强国的重要原因之一,就是没有零部件巨头。我们现在发展新能源汽车,一定不能再重蹈覆辙,希望能打造出一条有竞争力的产业链出来。当然,也不是说全产业链都要做到最厉害,这不但是做不到的,而且也会成为众矢之的,但在一些核心领域,中国一定要有供应商巨头。

说到这里,我想讲一下桑塔纳这款车的意义,它带动了中国汽车零部件的国产化,没有这个基础,今天所有的自主品牌恐怕都不会存在。

第一电动:我听说桑塔纳刚在中国投产时,就一个天线是中国产的。

朱军:当时就连一个螺丝,找遍了整个中国的供应商,也满足不了大众的技术要求。当时朱镕基在上海做市长,他有一个很大的功劳,就是将桑塔纳的零部件国产化,而且不搞“瓜菜代”,完全坚持高标准。

第一电动:从目前来看,中国已经出现电池巨头了。除此之外,你觉得还有哪些领域比较有希望出现巨头?

朱军:在电机领域应该有很大可能。因为电机需要用到磁钢,磁钢需要用到稀土,而在稀土的供应上,中国是有优势的。而且,国家还有相关政策规定,稀土需要被做成产品才能出口。所以,中国的电机以后不光可以供应中国的电动车市场,还可以供应全球的市场。 

我在上汽坚守十多年,这个决定是对的

第一电动:上面我们讲到,中国还是很有希望成为汽车强国的,那么这一天大概什么时候会到来?

朱军:从一汽开始,中国的汽车人已经为此奋斗几十年了,现在已经到了最接近于实现这个目标的阶段了。但具体什么时候能够实现,我很难做判断,也许还需要十年,甚至二十年。

第一电动:这么说起来,这一天还是挺远的,但已经可以看得到了。中国若真成了汽车强国,我相信上汽的贡献一定是很大的。在所有国有车企当中,外界最看好的应该就是上汽了。我很好奇,同样是国企,但你们的活力并不亚于民营企业,为什么?在你看来,上汽的基因是什么?

朱军:上汽身处上海,这是一个天然的优势。上海的文化是一个包容性的文化,海纳百川,全球的人才都往这里汇聚,让我们能够充分吸收方方面面的优势和精华。上汽是最早一批成立合资企业的车企,我们通过合资学习到了国外很多先进的管理理念、制造理念。在这个基础上,我们开始发展自主品牌,十多年下来已经积累了不少优势,让我们能够在国营企业中处于领先地位。你也知道,汽车行业不同于其他行业,它是高度竞争化的,要是没有竞争力,老早就在半途当中死掉了,使劲扶也扶不起来。要说竞争力,我认为上汽在体系化、整体化的能力上,比一些民营企业还要更有优势的。

上汽的愿景是成为世界著名汽车公司,鼓励创新是我们实现愿景的一个最主要手段。这里讲的创新,不光是技术上的创新,还有管理上的创新,营销方式上的创新。世界在变,我们也在变,当我们看清了潮流走向时,我们甚至还想主动引领这些变化的发生。

其实,这也是为什么这么多年我还坚守在上汽的原因,事实也证明了我的决定是对的。我们的捷能公司用了十年的时间,从几乎什么都没有,到现在已经建立起了三电系统的核心技术平台,这是让我很骄傲的。虽然我认为这个平台还是正在茁壮成长中的一棵小树,还没有成长为苍天大树,但它的活力已经开始体现了。所有的一切,我觉得都是由人来创造的,上汽有这样一批人,又有这样的环境,这就是我们的优势。

捷能公司的目标是成为新能源汽车领域的博世

第一电动:捷能公司的已经很厉害了,没想到你还只认为它是一棵小树,那你期待它长成怎样的一棵大树?

朱军:除了搭建技术平台之外,我们还在建产业链平台。大家今天看到的捷新动力、上汽时代、时代上汽、上汽变速器、联合电子、华域电动等等,这些新能源产业链上的企业,都是这几年发展壮大的。

我们的这个产业链平台,会对汽车行业所有有志于做新能源汽车的同行们开放。比如,华域电动的电机就可以卖给任何厂商。当然,如果对方想要用上汽专用的控制技术,也还可以购买上汽的软件技术和服务。

总的来说,捷能公司的愿景是,不仅仅让上汽用我们自己的技术,还希望能够惠及整个中国汽车行业,甚至也希望国外的车企用我们的技术。我们刚做这方面的规划时,觉得向海外进军太遥远了,但现在,已经有泰国、英国、印度等国家的车企希望把我们的新能源汽车技术移植到他们的产品上去。博世是世界上最大的汽车零部件供应商,它在电子产品上面有巨大的优势,我们的目标是成为在新能源汽车领域的博世。

珠穆朗玛峰离开了青藏高原,就不会有8848米高

第一电动:你付出了这么多心血,也取得了很好的成绩,按理说你现在已经坐享其成,过一个很悠闲的生活了,但你却还经常冲在第一线。你个人的价值追求和动力来源是怎样的?

朱军:我受中国传统文化影响很大,儒家讲“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就是对社会做出一点贡献吧。我在金钱上没有什么特别的追求,我最大的乐趣是让技术给用户带来价值。我们在搞开发时,经常忙得焦头烂额,但每次在上海街头看到某一辆车用着我们的技术,就会很满足。我希望不仅在上海的街头,全国各地的街头,还希望在全世界的街头都能看到用了我们技术的车。那样的话,我的满足感就更大了。

第一电动:你现在的时间和精力主要放在哪些方面?

朱军:更多还是在技术方面,因为现在已经进入了一个靠内生技术产生溢价的时代了。我们希望每个技术山头都有自己的人,能够跟人家掰掰手腕。现在,每个山头上基本上都有我们的人了,但我们所占的山头还不够高。如果我们要打造一个很高的山峰,下面没有基础是不行的,就好比珠穆朗玛峰离开了海拔4000米的青藏高原,它就不会有8848米高。所以,我经常鼓励我们三电的团队要做好协同工作,也不断地给我们的团队提出一些他们可以通过努力实现的新目标。碰到问题时,我要帮助他们解决,甚至要冲到第一线出主意。

我也一直在学习,做一些原理性的研究。捷能公司每年都会申请到一两百个专利,有些专利上写着我是第一发明人,因为主意就是我出的。

还有一些比较难的事情需要有资历和权威的人来推动,这个时候我会出面,因为我头发白,中国人还是敬老的。另外,有时候我还需要出面协调外面的资源,申请一些费用,要说服我们的老板支持我们在做的事情。

君子有三条标准,我还在努力去做到

第一电动:业余生活中,你喜欢读一些什么样的书?

朱军:我以前是学工科的,但比较喜欢读一些中国传统文化的东西。我出生在文革前,在文革中长大,成年后正好碰上改革开放,就进大学了。实际上,我受到的文化教育是比较少的,所以在大学时读了些国外的哲学书、小说。毕业以后,我开始喜欢中国古典的唐诗宋词,特别喜欢宋词。后来又读一些有思想的东西,读一些古文,顺带了解一些历史。像《岳阳楼记》、《陋室铭》等文章,我现在张口就能背。古人说,“居庙堂之高,则忧其民。处江湖之远,则忧其君”,是很好的。现在的人,经常会因为这样那样的因素,把自己的定力搞没了,一个公司的成长,技术的积累,没有二十年、三十年的坚持是做不好的。如果做了几年就认为老子天下第一了,有了这种心态,肯定走不远。

我受到的教育,主要是来自工程科学的训练,很多时候都讲究一码归一码事。但工作后碰到很多事很复杂,有很多“人”的因素在里面,我读书最主要的目的,还是想从儒家思想、佛家思想里面给自己找一些思维定力,去处理一些复杂的问题。在实际上生活当中,孔孟之道有很多借鉴意义。

第一电动:你给我举一个例子,讲一讲你吸收到的一些东西,然后又是怎样用它来处理问题的。

朱军:这很难说,我试着讲讲。

捷能公司走到今天,有500多个核心的工程师,而捷能的产业链上还有几千个工程师,我们必须得往一个方向使劲,而且这个方向必须是对的。但在一些交叉领域,每个人都认为自己是对的,别人是不对的。这是我经常要处理的事情。但是,我又不能亲自去处理每一件事情,而且我现在年纪大了,脾气也大了,动不动还要发火,反而起反效果。那么,我就希望大家能够做经常一些很好的沟通。所以,我要求捷能每个人,都能够学着去做君子。

我们经常跟大家讲,人分七等,圣、贤、仁人、志士、君子、小人、恶人。我相信每个人都认为自己肯定不是恶人,也不是小人,至少是一个君。但你是不是个君子,还得掂量一下。君子有三条标准,你都做到了吗?第一条,尊德性,道问学,你都做到了吗?第二条,致广大,尽精微,你做到了吗?第三条,极高明,道中庸,你做到了吗?如果这三条你都做到了,那我就承认你是个君子。很多人说,自己还没做到。我说,那你就还处于从小人向君子迈进的过程。如果大家都做到这三条了,都是君子了,很多争论就不成为争论了。

第一电动:那你做到了吗?

朱军:我也没做到,我还在努力。(羞涩地笑)

来源:第一电动网

作者:蒋保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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